濡须河畔,皖江腹地,一方水土养一方乡音。在无为的阡陌街巷、古镇乡场,一声鼓响穿越百年风雨,伴着清脆的鸳鸯板声,起落间道尽古今故事,这便是扎根江淮乡土的无为大鼓。它不登堂皇雅殿,却深植烟火人间,是代代无为人刻在心底的乡愁,是流淌在皖中大地上的鲜活文脉。
无为大鼓的缘起,是一场跨越南北的文脉相逢。清末民初,北方木板大鼓沿运河南下,辗转落脚巢湖之滨、濡须故土。他乡曲韵遇上本土风物,温柔融合了无为门歌的质朴、庐剧唱腔的婉转,褪去北方的粗犷,浸染江南的温润,自成一派温婉明快的乡土腔调。彼时,最早的鼓书艺人多是乡间盲者,一身布衣、一鼓一板,便是全部行囊。他们踏遍乡野村落,走街串巷,以声为眼、以鼓为路,在田埂集市、村头古场说唱古今,乡人亲切唤作“瞎子戏”。没有华丽舞台,没有繁复伴奏,单调的鼓点、质朴的唱腔,却抚慰了旧时岁月的平淡与寻常。
一门曲艺的成型,终有匠人立宗开派。民国岁月里,无为西南乡的吴道长潜心深耕,打破旧有唱腔桎梏,糅合地方戏曲韵律,首创独树一帜的“无为南口”唱腔。缓时婉转悠长,余音绕梁;急时铿锵利落,字字珠玑。吴派鼓书的诞生,让无为大鼓彻底脱离北方曲艺的影子,有了专属濡须大地的气韵与风骨,在无为、庐江、舒城一带广为流传,奠基了这门民间艺术的根基。
薪火相传,弦歌不辍。吴道长之子吴兆魁接续衣钵,凭一身灵动技艺、高亮嗓音革新曲风。他一改传统慢板拖沓,独创快口贯珠的唱法,节奏利落、气势酣畅,让古老鼓书多了几分鲜活泼辣的烟火气。正是他的革新,让无为大鼓从乡间地摊走向集镇书场,从盲艺谋生的手艺,逐渐成为大众喜闻乐见的舞台曲艺,完成了这门艺术至关重要的时代过渡。
岁月流转,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无为大鼓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。彼时城乡书场林立,襄安、牛埠、开城等大小集镇,日日有鼓书传唱,夜夜有听者云集。婉约派大家杨益槐横空出世,将南北鼓韵与庐剧、黄梅戏的雅致相融,唱腔醇厚细腻,叙事温润生动。他唱千古传奇,唱人间百态,一曲曲经典曲目被录制成磁带,流转江淮大地,让无为大鼓的乡音,传遍皖中阡陌街巷,温润了一代人的青春记忆。
世间风物,皆有起落沉浮。风雨流年中,无为大鼓也曾历经沉寂岁月。时代更迭,新潮文艺涌入生活,传统曲艺一度淡出大众视野,老艺人蛰伏收声,乡间鼓点渐次稀疏。所幸文脉未断、匠心未凉。改革开放后,老艺人纷纷复出,重拾鼓板、再启唱腔,同时革新伴奏形式,添二胡、三弦相配,让单调的鼓书唱腔愈发丰盈饱满,古老艺术再度焕发生机。
盛世传古韵,新声续华章。如今,非遗传承人谢义泉坚守乡土数十载,躬身守护这门百年技艺。他守得住传统,深耕吴派鼓书精髓,传唱千古经典;亦跟得上时代,推陈出新、老曲新唱,将家风美德、反诈知识、法治新风融入鼓书词曲。乡村戏台、文化礼堂、校园课堂,处处有他的身影,声声鼓韵既藏百年底蕴,亦含时代新风,让古老的无为大鼓跳出旧时光,在新时代的乡土沃土生生不息。
一鼓一板一世界,一唱一和一百年。从清末盲艺人的踏歌而行,到宗师立派的革新蜕变,从盛世繁华的万众追捧,到当代匠人的默默坚守,无为大鼓以史为序、以艺为魂、以人为脉。声声鼓响,是濡须河畔不息的乡韵;句句唱腔,是江淮大地不朽的文脉。岁月悠长,鼓音未老,这缕穿越百年的乡土之声,终将在代代传承中,久久回响、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