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新街尾的古城墙,载着一段悠远的童年记忆。那处居所藏着不寻常的过往——相传,这里曾是徐庭瑶将军家的粮仓。徐家粮仓共四进,一户人家安在最深处的第四进,与前三进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,那三进屋子早已改作码头边的旅社,往来旅人的脚步,轻轻叩响了那段童年的晨昏。
第四进是整个粮仓地势最高的所在,一座坐东朝西的四合院,静静依偎在古城墙之上。院子里立着两排平房,这户人家住于东北侧,清一色的地板房下,镂空着一米多深的空间,像藏着一整个童年的秘密。四间屋子的地板上,各有一扇小巧的木门,轻轻掀开,便能望见下方的幽暗,那是孩子们躲猫猫的极乐天地。每到午后,阳光漫进院子,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便漫了出来,地板门被反复掀开又合上,惊起的尘埃在光里起舞,成了岁月里最鲜活的注脚。南侧的平房始终空着,家中老人总说,一家老小住这样大的院子太过清冷,便让男主人请了单位一位职工同住,烟火气自此便在院中萦绕不散。
城墙之下,便是连接着裕溪河的轮船码头,那一片地方,当地人都叫它仓埠门。这方码头,承载的是无为城千百年的水运记忆,追溯过往,早在宋初,无为军城垣便已始建;到了明初,知州夏君祥督修城池,正式设下六门,东北门便是仓埠门,城楼名曰庆丰,门外的濡须河(华林河段)上,码头应运而生。因紧邻官仓、漕运仓储,这里成了当年粮食与物资水运的核心口岸,清嘉庆年间的《无为州志》中,早已清晰标注了它与华林桥相依相伴的位置。
清代以来,仓埠门始终是无为州城的水运要地,漕粮从这里外运,盐铁百货从这里内运,码头的石阶、驳岸在岁月里不断完善,华林渡与码头紧密联动,成了连接巢湖与长江的关键节点,商船往来,帆影连天,一派繁忙景象。民国前期,这里的水路依旧繁荣,直到1939年,国民政府为便于疏散,拆了城门楼、矮化了城墙;1940年日军占领后,这座码头又被临时修整,用于军需运输;战乱结束后,它才渐渐恢复了民用客货航运的功能,重新迎来了往来的百姓。
建国后,仓埠门被纳入无城港口体系,有固定的小火轮航班往返于芜湖,一百多里的水路,要走十二个多小时。那时候,它是无为对外客运的主码头之一,货物运输覆盖巢湖、庐江及沿江诸埠,直到七八十年代,仍是城区重要的水运枢纽。有人记得,六七十年代,曾有孩童跟着父母乘客轮去芜湖、去杭州,清晨六点登上轮船,一路伴着河水的涛声,直到下午五六点钟,才能抵达芜湖码头,漫长的航程里,满是孩童对远方的憧憬。
时光流转,到了八十年代后期,公路与铁路快速发展,便捷的交通渐渐取代了水运的优势,仓埠门码头的客流、货运量逐年锐减。码头的设施日渐老化,部分石阶被掩埋、被拆除,城市改造的浪潮中,环城东路、湿地公园取代了昔日繁忙的作业区,曾经帆影林立、人声鼎沸的码头,渐渐归于沉寂。如今,只剩下少量古城墙残垣、华林桥遗迹,还在默默诉说着当年的繁华。
城市拆迁改造的脚步,终究淹没了旧时光的痕迹。如今的仓埠门,早已失去了运营码头的功能,仅作为城市历史地标,融入了湿地公园的景观之中,相关遗址也被纳入了地方文化保护的范畴。站在这里,能看到的,只有河岸边那段斑驳的古城墙遗迹,以及保存完好的华林桥。曾经的轮船码头、航运站候船室,早已荡然无存,踪迹难寻。
总有人会伫立在华林桥边,任思绪漫回那段旧时光——那时,华林桥下的河水澄澈见底,雨后更甚,潺潺流水间,小鱼儿逆水腾跃,一群孩童光着脚丫在水边追逐嬉戏,笑声顺着河水,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那些清澈的河水、欢快的笑声、繁忙的码头、热闹的院落,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梦,妥帖珍藏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,在岁月里,轻轻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