濡须河的流水,载着千年时光,缓缓漫过无为古城的肌理。风过处,仿佛还能嗅到一缕绵长的酒香,那是属于无为酒厂的记忆,从晋代的民间小酿,到国营大厂的辉煌,再到落幕时的扼腕叹息,每一段过往,都藏在这河风与酒香里,温润而沉重。
无为的酿酒史,早已刻进烟火人间。早在晋代,濡须河畔的先民便以本地饱满的糯米为料,取清甜的古泉为水,酿出一坛坛甘醇的佳酿。宋代米芾知无为军时,常与名士围坐对饮,酒液清冽,诗兴盎然,无为酒便在文人的笔墨间,多了几分雅致韵致。明清以来,私营槽坊遍布无城、牛埠的街巷,木质工具的碰撞声、柴火的噼啪声、酒液的流淌声,交织成古城最鲜活的市井乐章,“槽坊”二字,也成了这片土地上,与酒相关的独特印记。
1955年,无城小东门外,一声挂牌声响,无为县酒厂正式诞生。这是一座全民所有制的国营企业,整合了全县的私营槽坊,将散落在民间的古法酿酒技艺,汇聚成规模化生产的力量。成立初期,工人们沿用传统的打堆浸泡蒸煮工艺,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千年传承的味道,那一年,155吨小酒,承载着无为酒产业的新生。1958年,酒厂改产大酒,产量跃升至350吨;1961年,固态发酵技术的引入,让酒的品质再获提升,1963年,244吨大酒,见证着这座酒厂从手工小酿向规范化生产的蜕变,绣溪酒香,初飘江淮大地。
时光走到上世纪70年代末,技术革新的浪潮席卷酒厂。1979年,大曲酒生产技术的引进,搭配蒸气、通风、破碎等工艺设备的更新,让无为酒厂迎来了产能的飞跃。1982年,1314吨白酒的产量,不仅是数字的突破,更是工艺与规模的双重胜利。古法工艺与现代设备的碰撞,让绣溪酒的绵柔口感愈发醇厚,“绣溪”牌白酒一时供不应求,成为无为地方最鲜明的标志性产品,也成为一代人心中难以磨灭的味觉记忆。
上世纪80年代,是无为酒厂最辉煌的岁月。140名职工日夜坚守,厂房里机器轰鸣,酒坛林立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。1988年,335万元的工业总产值,34.9万元的利税,让这座酒厂在安徽省内声名远扬,绣溪酒的香气,飘遍了江淮两岸,成为无为人口中的骄傲。那时的酒厂,是烟火与生机的代名词,是匠心与坚守的聚集地,每一滴酒液,都凝聚着工人们的汗水与热爱。
奈何时代浪潮更迭,辉煌终有落幕之时。受规模限制与工艺水平的制约,上世纪80年代末,这座曾经人声鼎沸的酒厂,渐渐褪去了往日的光彩。经营的困境如潮水般袭来,曾经供不应求的绣溪酒,渐渐堆积成滞销的库存,斑驳的厂房墙面,生锈的酿酒设备,落叶纷飞的厂区角落,都在诉说着无奈与落寞。最终,酒厂因经营不善被迫停产,上世纪90年代,旧设备与库存物资以50万元的参考价拍卖,一声槌响,宣告了一个传统酿酒时代的终结。
如今,濡须河的流水依旧潺潺,无为酒厂的落幕,是一段时光的终结,却不是酒香的消散。那些藏在酒液里的岁月与情怀,那些坚守与热爱,早已融入无为的古城肌理,成为一代人心中最珍贵的念想。风过濡须,酒香依旧,那缕来自旧厂的回响,终将在时光里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