皖江北岸,无为西南,泉塘圩间,有一水蜿蜒,乡人唤作十里长河。它没有长江的浩荡,也无濡须水的雄奇,却自祈雨山一脉低岗间发源,穿圩畈,过田畴,经水桥闸汇入西河,借西河连通大江。山岗与圩荡在此相接,山溪活水与江潮回水在此相会,这便是十里长河独有的地缘 —— 它是丘陵伸向圩区的一缕水脉,也是大江伸进乡野的一道回廊。
以史为序,以人物为线,长河的流水里,藏着泉塘千年的故事。
汉末烽烟起于江淮,濡须口成为吴魏争锋的主战场。大军往来,营寨遍布沿江圩岗,长河近旁的饮马岗,传说便是曹军屯驻时汲水饲马之地。它不是主战场,却为屯兵、巡哨、补给提供了一方活水。大江之上战船林立,而这一湾浅河,藏着乱世里细碎却真实的江淮兵戈记忆。硝烟散尽之后,岗上草木复生,河水依旧,只把传说留给世代居住于此的乡民。
两宋之时,无为圩田渐次开发,先民沿长河筑埂开渠,引山涧之水灌溉圩田。长河两岸,水田连绵,菱草、荸荠、席草依水而生。状元焦蹈,故土便在泉塘焦氏一族。少年时的他,伴着长河水声耕读,田埂为路,河水为伴,圩乡的清风与流水,滋养了他的书卷气。一条河,托举起一方文脉,崇文的种子,顺着河水流进泉塘的乡土之中。
明清数百年,长河是圩民赖以生存的命脉。水桥闸扼住河道咽喉,旱时开闸引水,润泽千亩良田;汛期闭闸挡水,抵御西河江水倒灌。一代代圩长、圩夫、闸工,岁岁疏浚河堤,年年守闸排涝。长河之上,舟楫往来,稻米、席草、荸荠顺着河道运往西河,再转襄安、无为城。沿河而建的泉塘老街,因水成市,码头、米行、草市依岸排布。河水载着生计,也载着圩乡的烟火。一场大火焚毁老街,斜塘更名泉塘,河却不曾停歇,静静接纳流离的百姓,等待圩田再次复苏。
烽火年代,皖江大地竖起抗日旗帜,无为是新四军第七师的核心根据地。长河所在的圩区,是根据地重要的粮仓。吕惠生带领皖江军民大兴水利,修堤固圩,保障粮产。纵横交错的河网,成了天然的掩护。乡民借着长河的水道,悄悄转运粮食物资,掩护游击战士。流水无声,见证军民同心,在圩乡沃土之上,守粮仓、御敌寇,把家国大义藏在每一段河湾里。
岁月流转,到了今日,十里长河经过多次疏浚整治,闸站配套,堤岸稳固,依旧承担着灌区排涝、灌溉的重任。两岸圩田连片,蟹塘棋布,稻浪随风起伏。晨雾漫过河面,落日铺在水上,寻常乡景,安静绵长。
它不是名山大川,史册之中笔墨寥寥。可对于泉塘人来说,这条河承载着全部的乡土根脉。它流过三国的传说,流过状元的书声,流过圩民治水的辛劳,流过皖江抗战的热血。一山接圩,一水通江,悠悠十里长河,流淌的是山水,也是泉塘代代相传的人文底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