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为西乡泉塘,圩田连绵、岗阜错落,祈雨山静卧其间。它无奇峰峻岭之姿,只是银屏山余脉向南延展的一脉浅丘,主峰不过百米上下,南北迤逦,林木葱茏,西南山麓两汪水库环伺,如镜映山;登高远眺,东南西三面皆是永安河、西河滋养的万亩圩田,阡陌交织,水网如织,是江北典型的岗圩交界之地,也是古无为州西乡连通襄安、沿江的要道节点。山不大,却一头连着农耕先民的生存祈愿,一头烙印着皖江抗战的烽火记忆,数百年人事在此叠合,沉淀出独属于泉塘的乡土文脉。
一、先民求泽:山名缘起,古刹香火
江淮圩区,水旱无常。圩田仰赖雨水,久旱则禾苗焦枯,民生困厄。乾隆《无为州志》载,旧时泉塘一带屡遭大旱,乡民登山设庙,焚香祷雨,相传祈雨有应,山由此得名祈雨山,山上古刹初名祈雨庙,后世更名普润寺,取普施甘霖、润泽乡野之意。
古庙始建于明代,筑于山巅松林之间,是一方百姓的精神寄托。每遇亢旱,四乡百姓结伴登山,叩拜祈雨,仪式简朴而虔诚,是农耕时代人与自然对话的缩影。民间另有一说,祈雨山自古产茶,号为 “祈雨香茗”,山僧与山民采茶焙制,茶香清醇,为泉塘旧景之一,归入旧时 “泉塘八景” 之 “祈雨香茗”。
岁月兵燹,旧祈雨庙先后遭损毁,旧基残存。直至 2005 年,地方信众在原址复建普润寺,古刹香火再续,祈雨山之名,也随寺宇留存至今,成为乡土记忆的坐标抖音百科。
清代朱治喁有《登祈雨山》:“爽气豁朝色,山松隐细香。人分花露碧,鸟乱石烟黄。绝顶堪穷目,平腰可纳凉。多情双野老,携酒共徜徉。” 写尽此山清幽平易、乡老闲游的意境,不写雄奇,只写人间烟火,恰合祈雨山的气质。
地方口传还有刘伯温镇九蛇化山的传说,是乡土附会的浪漫想象:古时襄安以南巨湖浩荡,有水怪为祸,刘伯温斩蛇,九蛇躯化为九座山岗,便是祈雨山一脉,又于宝山建湖背塔镇之。湖背塔后来被毁,传说却代代流传,把山水成型和安定民生的愿望揉在了一起,成为乡民口耳相传的乡土故事,是民间文化的补充,不载正史,却深植人心。
二、圩上人家:宗族迁徙,乡土良风
泉塘一地,先民多自赣北婺源辗转迁来,俞、王、宋等姓最先在此落脚,插草为标,垦岗围圩,在祈雨山周边开荒造田、筑堤治水,世代和这片岗圩共生。祈雨山不只是祈神之所,也是周边村落的公共高地,晴时砍柴采茶,涝时登高望水,是圩民观察水情、守望家园的天然瞭望点。
山间流传着徐氏婆媳节孝故事:早年徐姓妇人年轻守寡,独子又早逝,寡媳本可改嫁,却选择留下侍奉孤苦婆婆,两相体谅,相守终老。故事没有宏大叙事,是圩区底层百姓的情义选择,在祈雨山一带代代传讲,代表着这片土地朴素的伦理底色,和祈雨求安的初心一脉相通 —— 求雨是求生存,守善是求心安。
这片山水孕育乡贤,泉塘毗邻之地,走出抗日名将戴安澜、人民诗人田间。他们虽不生于祈雨山麓,但是同属无为西乡水土,同饮永安河水,同望祈雨山一脉丘陵,是这片濡须乡土滋养出的风骨,也让祈雨山的人文底色,不止于香火传说,更有家国情怀。
三、烽烟在岗:七师阵地,红色记忆
祈雨山地处西乡要道,山岗起伏,便于隐蔽阻击,是抗战时期皖江根据地一处重要的前沿阵地,属于新四军第七师活动范围。
1944 年 2 月,战事在此发生:顽军自黄姑闸进犯泉塘,沿江独立团先阻击后主动撤出泉塘街;2 月 20 日,敌军分兵进攻祈雨山东西两侧阵地,新四军沿江独立团与七师 “巢大” 部队依托祈雨山岗地设伏阻击,依托山林地形抗击来敌,以山地掩护、机动作战,守护皖江根据地西乡通道,这便是载入地方史料的祈雨山阻击战无为市人民...。
昔日松林之间,藏过战士、听过号令;寻常岗丘,见证过皖江军民保家卫国的战斗。香火祈雨,求的是五谷丰登;战士守山,求的是故土安宁。一座山,先后承载了两种守望,人文脉络至此厚重起来。
四、今时祈雨山:岗圩新章,文脉长存
今日的祈雨山,林木依旧繁茂,水库澄明,普润寺梵音轻响,山间步道连通村落。当年的战场、古庙、茶地,褪去了战乱与荒旱的苦难,变成泉塘本土人文地标。
它没有名山大川的煊赫,可贵之处,在于一脉贯通:先民登此山祈雨,是农耕文明对土地的敬畏;百姓在此传讲孝义,是乡土伦理的传承;新四军在此阻击御敌,是救亡图存的担当;今人登山访古、寻览旧迹,是接续本土文脉。
以山为载体,从求雨的先民、守善的乡邻,到浴血的七师将士,一代代人依次走过这座浅丘。山无言,却记下了无为西乡圩民与水旱抗争、与命运相守、为家国赴难的漫长过往。一丘藏史,一泽寄情,这便是泉塘祈雨山,藏在圩田深处,温润而厚重的文化底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