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为笺,锣鼓作笔,濡须千年的故事,大半藏在东路庐剧婉转的唱腔里。无为庐剧,旧称倒七戏,是下路庐剧一脉,扎根圩田水网,揉进巢湖民歌、门歌小调,以本土江淮方言念白,腔调质朴,带着水乡泥土与江风的温度,是属于无为人自己的乡音。
循着岁月往回走,戏台最早搭在晚清圩埂之上。董少轩带领的草台班,一盏马灯、几身粗布戏衣,晒谷场、祠堂边,随地便是舞台。彼时 “倒七戏” 一度遭禁,艺人便悄悄游走在沿江圩口,趁着月色开唱。《休丁香》《小辞店》的悲欢,借着小调流淌出来,唱的是百姓的离合冷暖,不慕王侯将相,只慰圩上苍生。草台低矮,挡不住人心对戏的向往,锣鼓一响,十里八乡的乡亲踏圩而来,围坐灯下,听一曲乡音,消解一季劳作的疲惫。
烽烟起时,庐剧换了唱词,戏台成了阵地。三水涧的山林之间,新四军第七师开辟皖江根据地,民间艺人放下旧戏本,把抗日救亡的故事编进庐调。才子佳人的缠绵暂且搁下,台上唱保家卫国,台下是持戈守望的百姓。小调不再只是消遣,化作唤醒民心的战鼓,乡音不改,风骨已新。庐剧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一道,在皖江的烽烟里坚守,把家国大义,唱进每一个听者心底。
大江潮涌,又记下一段滚烫的篇章。1949 年春,无为泥汊渡口千帆待发,这里是渡江战役的前沿。渔家儿女摇船支前,砍树造船、夜渡大江。后来,本土红色庐剧《大军从此过江东》应运而生,以马毛姐等渡江英雄为原型,芦花挥斧砍槐树、百姓送舟过大江的故事,被搬上戏台。江水滔滔,桨声与唱腔相融,这一折戏,是无为儿女献给大江、献给时代的赞歌。江风听过这一段庐腔,也记住了濡须儿女的勇毅与赤诚。
时代流转,戏台也曾冷清。电视走进千家万户,乡间看戏的人慢慢变少,不少班社解散,艺人另寻生计。可总有守戏人不肯放手。魏家五代,与庐剧相守百年。七八十年代,魏晓波把泛黄的手抄戏本压在枕下,哪怕台下寥寥,依旧守住老腔,一字一句,不肯让东路庐剧的根脉断掉。一卷戏本,一腔老调,是风雨里不肯熄灭的火种。
薪火相传,旧戏终得新生。如今,接力棒交到魏姗等年轻传承人手中。他们守得住原汁原味的老腔,也敢做革新,精简唱词、新编剧目,带着庐剧登上昆山百戏盛典的舞台;送戏进万村、进校园,绣溪公园的戏台常年锣鼓不断;短视频镜头里,老庐剧走出圩乡,飘向更远的地方。青衣水袖依旧婉转,少年学戏的童声清亮,古老的东路腔调,在新时代长出新枝。
以史为序,江水见证百年起落;以人为线,一代代伶人接续传锣。从圩上草台的马灯,到根据地山林的红戏;从渡江渡口的壮歌,到今日公园戏台的新声。无为庐剧,从来不止是唱腔与身段,它是濡须大地的记忆容器,装着圩田烟火、红色热血、代代匠人的执着。
江水不息,庐腔悠长。一声乡音响起,便是无为人心底的归处。锣鼓再起,水袖轻扬,濡须的故事,还在一折折庐剧里,继续唱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