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遗文化

一纱剔墨,灯火凌空 —— 无为剔墨纱灯记

濡须故地,无为古邑,濒江而居,文脉绵长。千百年来,市井烟火、岁时灯事,早已融进这片土地的骨血。在众多乡土技艺之中,剔墨纱灯独树一帜,绢纱为纸,焦墨为痕,以一道世间少有的剔墨之法,在灯影里,写尽三百年浮沉,守一脉匠人初心。

溯其源流,远有米芾知军的遗韵。北宋米芾守无为,善书画,喜以丹青绘灯,灯上山水人物,随灯火摇曳,为这片土地埋下灯画的种子。而剔墨纱灯真正成型,始于清康熙年间,画师蔡竹田。彼时寻常灯笼多以纸帛彩绘,画面平滞,无光影灵秀。蔡竹田苦思革新,取薄如蝉翼的蚕丝绢纱,先将整面纱敷满淡墨,文火烘炙,待墨凝为焦黑,再以细刀轻剔,只留作画之处空白,而后施胶、设色、勾勒。灯一点燃,光自纱后漫出,画中人、花、山水,仿佛脱离纱面,凌空浮起,眼波流转,栩栩如生。独门剔墨之法一出,无为纱灯自此别开生面。

至嘉庆年间,工艺日臻完备,无为城里灯坊云集,三十余家作坊晨昏不息,年产纱灯万盏,元宵佳节,长街悬灯,满城流光,被誉为皖地八大特产之首。光绪二十年,朝廷为贺万寿,专程派员至无为征调纱灯入内廷陈设,无为剔墨纱灯由此得名 “无为宫灯”,声传京华。一盏六角宫灯,硬木为架,卯榫咬合,不用一钉,框架雕龙凤瑞兽,檐下垂朱红流苏,灯面绘三国、红楼、花鸟山水,一灯便是一卷故事。彼时这盏灯,是庙堂认可的珍物,也是寻常百姓元宵祈福的念想,雅俗共赏,盛极一时。

繁华总经不起风雨。民国烽烟四起,民生凋敝,灯坊接连歇业。制灯耗工费时,百日方成一盏,收益微薄,年轻人不愿学艺。老匠人凋零,图纸散佚,旧灯损毁,剔墨这门绝技,渐渐湮没在岁月尘埃里,几近断绝。昔日长街灯火,只剩零星残件,藏在老屋角落,蒙尘不语。灯火将熄,所幸尚有守灯之人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,朱晓钟接过了这根快要燃尽的灯芯。没有完整的技艺文本,没有完好的老灯范本,他奔走乡野,寻访尚有余忆的老者,捡拾残缺的旧稿,一遍一遍试墨、试纱、试火候。剔墨最难在分寸,墨烤老了一剔即碎,墨嫩了剔不干净,力道轻重全凭手上感知。无数次失败之后,他终于复原整套古法,把濒于消失的剔墨纱灯,重新点亮。这不是简单复刻一盏灯,是抢救一份属于无为的记忆。

薪火相传,后继有人。青年匠人张文泉,在外闯荡之后,重返故土,拜入朱晓钟门下。沉下心打磨刀工、画工,守住古法根基;又走出作坊,把纱灯带进校园、展馆,开设传承课堂。老匠人守古法,年轻人谋新生,传统大尺寸宫灯之外,小巧精致的文创纱灯慢慢出现,让古老灯火,适配当下人的生活。

一盏纱灯,也曾走进人民大会堂安徽厅,在新中国十周年庆典上绽放光彩;如今它是安徽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在无为的传承基地里,绢纱、焦墨、刻刀、画笔,日日相伴。

灯还是那盏灯,绢纱依旧轻薄,剔墨依旧考验匠心。变的是时代光景,不变的是濡须大地一脉相承的审美与坚守。墨被剔去,光得以显现;历经浮沉,匠心得以留存。

一纱剔墨,灯火凌空。微光摇曳之间,照见蔡竹田开宗立艺的巧思,照见乱世里散落的灯火,照见朱晓钟孤灯复燃的执着,也照见新一代匠人接续前行的身影。这盏无为剔墨纱灯,是灯,是画,更是镌刻在濡须大地上,三百年不曾熄灭的文脉。

ruxu
ruxu
这个人很懒,什么都没写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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